Tuesday, March 31, 2009

觀 肢體音符舞團【觀˙自在】

2009/03/13 新舞台

觀自在,三字對我來說純樸實在,卻也意義不凡;加上舞蹈是自己熟悉的表達媒介,因此一個舞作如何詮釋它、如何與觀眾「溝通」觀自在之意念,我自然想要看得深、無法輕視。

序曲的序曲
剛走進新舞台大廳,見人潮絡繹,心裡為舞團開心,希望多一點人隨舞而去思、去體會人生大海中的「觀」「自在」;我想這應該也是編舞者製作此舞的諸多用意之一。放眼望去,我見到熟悉的舞者朋友,個個畫上演出的妝、輕裝便服地穿插于人群裡,或站或坐或蹲,時而移動時而不動,但卻好像啞口無言、面無表情。才湊近想打招呼,我的好奇與熱情,隨即被澆了一頭霧水、冷水,好像不被歡迎。舞者的訓練,教我去站在編舞者和舞者的角度思考—是編舞者要舞者這麼做的:穿梭或停留在人群中,人我無分,舞者是人群的一份子,也不是人群的一份子,僅管「觀」,不要反應,試著「自在」。可我得到的訊息卻是曖昧的觀看,不舒服的存在。

我的第一個疑問是,舞者一定知道從接待大廳到舞臺區之間,自己的任務為何,但她們了解自己行動的意義是甚麼嗎? 第二,私底下認識舞者的觀眾與不認識舞者的觀眾,面對木訥、行止異常的舞者(雖化妝但著便服),會有何不同反應? 這不是一開始就該丟給觀眾的大題目。後來我想,這形式有些類似歐美常見的街頭藝人,因為他們多半都畫了妝,常一動不動,突然動了好嚇人,可是觀者與藝人發不發生連結無所謂,而一但「溝通」形成,通常是驚喜相遇、歡悅而散;在觀與被觀之間,有了空間自尋自在。但這一天我在新舞臺的大廳,卻深感模糊的主客關係,不巧地將尋求自在的空間給無形壓縮了。

這種序曲的序曲形式,不是不行,但我想創作者要清楚如何行,為何而行。畢竟是表演藝術,畢竟舞者非戲劇演員—赤裸裸地在觀眾群中演戲,對將要上臺誠實舞蹈的舞者沒有太大幫助,亦無需要—所以我揣測,若此手法必要,那麼穿梭人群之間的舞者,只需戴上面具;如此,舞者可以不說話、不多操心怎麼回答觀眾的反應,「暗」中觀,實自在。舞者與觀眾雙方,也都可明白這些舞者當下的「雙重」身分:也是表演者,也是群體的一員。觀眾不需費力去窺探這些舞者為何不在舞臺上,而已開始觀與被觀的體驗過程。

序曲
就算不願意,我仍背著一整塊不退散的疑雲與不適感進座觀眾席。

舞者們與觀眾「不約而同」,紛紛進入觀眾席,好像再次強調了她們與觀眾「一樣」;但其實不一樣。舞者散坐觀眾席上,或與某些觀眾無聲交流(眼神、肢體語言),或逕自坐一旁休憩。這非第一回在劇場中有相似的表演。然而,身體不說謊,舞者演出來的「觀」,有些作做。「觀」這個動作是頻繁地被看見了,但到底在觀甚麼? 我所見、所感受到的仍是種不自在。我心底希望著:舞者千萬不要走到我們這邊的走道來,不要與我四目交替,不要試著與我互動,我將分不清她是陌生、是熟悉、是要演戲,還是傳遞訊息或真情。身為觀眾,此時我反而不想觀,也不想被觀了。Again, 如果舞者都帶上面具—表明身分了,我想我對此類「互動」的接受度就會高一點,或者,也會比較自在地去觀賞了。

便裝的舞者從外面帶進一個氣球,直盯著它看,好像箇中有玄妙之機,無論它是甚麼,足以讓人引頸長盼。持球的舞者方進觀眾席,便交給在座的一位觀眾,用意不甚清楚。是舞者與觀者的界線再次消融? 是的話,很好,然後呢?

整個序曲中,觀眾席到舞臺之間,舞者努力地去做動作,去觀氣球、看觀眾,但「表演」出來的動作反而空洞無意、矯飾不自然。這是讓舞者著便裝的缺點,也是挑戰。不如,不要安排動作,刻意地「看、停、走、發呆」,讓舞者同觀眾一起玩氣球,傳遞氣球,自然自在多了。我的意思不是觀眾席與舞臺的時空不能錯置或合一,但這麼做有它的危險:混淆視聽,混淆主、客角色;要表現得輕鬆,背後卻少不了很小心、很細心的處理。創作者想說的話,再怎麼偉大,于這種模糊狀態下,也無法傳達清楚。再加上,此處的音樂,無情的反覆、反覆,就算整個場中有詡詡生氣,也被磨掉了。畢竟是表演藝術,賞「心」悅目還是需要的。「真」的東西,可以做到這點。而甚麼是「真」,又有待創作者和表演者悉心琢磨了。

第一段
除了最後持氣球的舞者外,其他舞者,不明所以地陸續離場了;她們太空漫步似地從觀眾席出口離開,好像要回家。一舞者將氣球從觀眾席帶到舞臺上,是人領球,也是球領人前進,如人在求道過程中,是自己去探尋,也是機緣、道理來找你。人與球行至臺中央,黑幕往左右漸開,終於要看到等待久已的【觀˙自在】。

原來持氣球的舞者,沒入已在臺上 stand-by 的陣容—三堆比人高的物體、透明大球中的紅衣舞者,以及在紅衣舞者與物體之間的三對舞者。透明大球與開場時的小氣球呼應,如放大鏡,叫我們湊進了看看,人為無明所桎梏,衝衝茫茫跌跌撞撞,不過就是在一個透明氣球之中,載浮載沉,不容自主。編舞用意若是如此,也很好,但紅衣舞者于球中表現了掙扎,卻不足以引人入勝;為甚麼? 我覺得觀眾看不見舞者的臉—瀏海遮住了,因此而看不清楚表情雖是一個小細節,但亦是大原因。說來奇怪,尤其這種時刻(焦點完全在獨舞者身上),舞臺上可以亂髮,卻不宜如日常美麗地以瀏海遮住前額,這樣有意無意地掩飾了舞者重要的神情線索;此與整段球中舞,最後看似草草結束的感覺相關聯。

不足以引人入勝,還有其他原因。其他舞者雖同在臺上,但她們都不見了。做了哪些動作、換了哪些隊形,好像不重要,燈光不在她們身上,與紅衣舞者的對比,也沒被強調出來。六位舞者如灰綠色的動態背景,再後面三堆帶鏡面的鐵罐子(實際上是甚麼看不清楚),則是靜態的黑紋背景,除了偶有微光反射,缺乏立體感,實不知立意為何。我相信這些「背景」,編舞者、創作者都花了心神設計安排,但現實是,它們呈現出來的是不重要的背景,視而不見也沒關係。對我來說,這幾乎是表演舞臺的禁忌。如一部機器不需多餘的零件,多一個螺絲,機器跑不好;一篇文章,不該有多餘的字,太多餘字造成文筆的不乾脆、不大方、不清楚。文章還好,長篇大論,還是可以做下來慢慢看,挑自己喜歡的部分讀;舞可不行。表演時空可貴,觀眾進場就這一個半小時,觀眾怎麼挑自己喜歡的? 不喜歡,可不可以叫編舞者把燈關了、把書闔上? 因此難就難在,表演內容一點不容多、一點不容廢;燈光不能草率,裝置不是閒置,一秒的動作都不能乾等待。

若,將六位舞者與背後的堆狀物,看作是修道路上的無明障礙? 反應前方紅衣舞者的困境? 道理可通,解釋可行,但是呈現的方法趨于抽象、略嫌了無生氣。最近重新翻看朱光潛先生的《談美》,驚嘆五十年前講藝術、藝術家的本質、優點與盲點,今日仍然適用! 他說,「藝術不同哲學,它最忌諱抽象。」好比要畫一幅汪洋浪濤中的奮力生存小船,小船背後的海浪,再黑再深,也有它的立體感,有它不斷流動的生命力。海洋與小船,滿畫布的每一細節都有它的生命,就會引我們去探切身的故事與經驗,引我們尋找意義。這是藝術嚴肅的一面,它的功能與使命。如「觀˙自在」,「無明」是另一個很大的題目。用文章講的話,若不在字裏行間灌注生命、悉心用色,逕自同一句話反覆說,沒有變異、蛻變,就沒有昇華,達不到與讀者溝通的境地;用舞蹈講的話,亦不能以黯淡燈光、渺茫神情、空虛動作、游移的意念,就期待可以詮釋「無明」、告訴觀者甚麼是無明。「抽象的概念在藝術家的腦裏都要先翻譯成具體的意象,然後才表現于作品。」

第二段
小氣球的序曲與大氣球的第一段舞,算是有連結、有關係的,但是第二段舞,再次脫節。是甚麼東西、甚麼意念將第一段的舞帶入第二段? 是甚麼又將觀眾由第一個場景牽引至第二個? 無論如何,在一個文章裏,就算我們不知道用甚麼語句銜接兩個段落的大意,也要用個「所以」或「然而」。序曲曾企圖營造觀眾與表演者、觀眾席與表演空間的一體氛圍,消失殆盡,彼此之間的「溝通」關係被放棄了;于此,你舞你的,我觀我的,幕落一段舞就結束,幕起,另一段不相干的會呈現。姑且不論一個完整作品的起承轉合,極重要的貫穿一個作品的中心概念、隨之表現出來的重要意象、以及應該善加使用的媒介(舞者)與道具,都看不見。

這一段竹簾後多位女舞者的雙腿與高跟鞋組合的踢踏舞,和「觀˙自在」的關聯是甚麼? 我無法解讀。可惜一整片竹簾沒被善用。竹,應有竹的氣質與意義,未呈現出來。音效明顯地想帶觀眾到都市叢林、人聲嘈雜的地方,但簾後一雙雙著高跟鞋的腿,都是女性的,每一雙都美(但實際上燈光也沒讓它們突顯出來),又如何? 這麼表現到底要說甚麼? 女性的慌、惶、慢、懮、怒,無明? 為何都是高跟鞋? 為了踢踏出聲音? 若為了聚焦都市叢林的一角,我以為該看見皮鞋、球鞋、涼鞋,各種鞋,甚至赤足。我明白自己非純粹的觀眾—尤對作品的質量要求不低,但我也清楚自己不屬于進劇場獨求娛樂、獨求感官享受的人,我無法如我背後的一位觀眾在中場休息時說:「哇,那場鞋子的跳得好棒,好好玩喔!」這是今天以求帶領觀眾解煩惱、求淨心的「觀˙自在」想要的嗎?

此段的第二部分,舞者們終於好像在「跳舞」了。音樂有空洞感、不耐聽,聽而不聞。(在看完演出後幾天,我先生才想起,他覺得從頭到尾的音樂都不好聽,他完全拒絕聽,訓練有素的耳朵自動把三段音樂排除在外)舞蹈動作的編排甚是用心,卻嫌缺乏新意;奔跑、停止,舞者之間、動作之間、整體與主題之間的關係模糊不明;動作的不斷反覆、堆疊,卻未真正傳送出力量來,我想是由於舞者們不真的知道自己為何而奔,為何而止,也未與自我的生命經驗相連結,以致動作質量皆非百分之百、淋漓盡致。這樣或許要求太高,但百分之七十的努力揮發,舞臺上只會剩下百分之三十,這是很現實的。我甚至看到一位舞者,在地面以背部挪移(個人認為此為具有原創性的少數幾個動作之一),人到左下舞臺時,身體好像還在動作,卻抬起頭來、兩眼猶疑地往後瞄一瞄其他舞者在做甚麼! 彷彿絕不會有觀眾發現。就算難免,這仍是專業表演舞臺上的大忌。與多數奔跑跳躍的舞者成對比的,是全身緊裹白色彈性布的舞者,她獨自趴陷于舞臺底端(距觀眾最遠處),自始至終自左而右直線地蠕動著,微光灑在她身上。她好像絲毫不受他人行徑與動作的影響,與世絕隔。要我觀,雖然看似她最孤單無援,卻,才可能是最自在的、最像在修行的。可惜的是,在編舞上,這部分也不見進一步的發展,不了了之。

一棵強壯的大樹,它有個性的樹幹,是土地下團結、堅韌,又具彈性的根的延伸,是核心概念;往上、往外展開來的枝葉是主要媒介,與天溝通、與其他動物交流、行光合作用;豐碩的大樹本身就可使人看到許多意象,再加上,它周圍剛剛好不多不少的鳥兒棲息、風歌唱、小蟲爬、葉飄零、傷心的男孩找它傾訴。一個藝術作品應如這大樹與它的環境一樣,有色有味,有成長,與人事物可連結,能啟迪人心;甚至如一篇文章、一個故事,無論發展的多寬廣都能以一句話穿透。這裏,我會說那句話是:生命的流動,孤單也不孤單。

「觀˙自在」要說的那一句話到底是甚麼呢? 若有這麼一句話,試問舞、舞者、燈光、音樂、舞臺上的一切,是否都為那同一句話而誠懇努力著?

如我先生常對學生勸說:If you can do better, why don’t you? 還記得多年前有一次請研所指導教授來看我們【畫魂】演出,我與同學Vela兩人回學校上課時,讓老師搖了搖頭、唸了一唸,老師沒說舞好不好,直說我們腰該彎的不彎下去,直問我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? 為何而做? 做到最好了? 自己的角色又是甚麼? 不懂就該和編舞者請教到懂為止,而編舞者應該也要成熟地、開放地接收來自舞者及其他合作者的訊息,作為一個作品成形與溝通過程的樞紐。觀眾可以只看表面,只求娛樂,但創作者與表演者沒這權利,不可模糊任用每一位舞者、每一種道具的意義、摹擬兩可,要對自己、作品及成效負責。「觀˙自在」的概念是可以包容一切沒錯,卻不宜在表演藝術的舞臺上這樣簡易、得過且過地「包容」了事。

第三段
幕起,感謝燈光,終於在這一段舞讓我們比較清楚地看見每一位舞者。白衣飄逸,呈現清風、亮節之氣。此段舞蹈雖與先前兩段看似全然無關,但對我來說,它總體的質感與主旋律終於和作品名稱「觀˙自在」(畢竟仍是菩薩聖號)接近了;甚至動作編排上直接承用了佛手印、菩薩體態。而令人費解的,是下舞臺一長排的琉璃與後來顯現于上舞臺的另一列琉璃,用意不明,橫躺在臺前方,有時擋住舞蹈的畫面,使我不知該欣賞舞者舞蹈呢還是琉璃,兩者看起來完全沒有交集、沒有關係。若琉璃好看,觀賞琉璃就好,那舞者怎麼辦? 所幸它不好看,可視而不見,但這又如文章裏空乏的字句和錯誤的標點符號,有礙讀者解讀文意。

再一次地,我問我自己,這舞臺上的「觀」「自在」在哪裡? 一場舞觀下來,我自在嗎? 我試過很認真去找、很用力去探,也試過放鬆身體去感覺、放開心去「觀」,可惜,沒真的找到。唯長時間站立于上舞臺中央的那位舞者,多少能讀到一點觀自在的感覺,或觀自在的可能。舞者在舞臺上不同地位的菩薩似的坐姿、站姿優美,卻沒有生命力。舞者動作優雅、熟稔,機械式、柔軟式動作組合轉換自如,卻,多半神態黯然、空虛;空,卻又不及「照見五蘊皆空」的空性,我明白這很不容易,但既然要做這個題目,無論創作者或表演者,都不該放棄思索、實驗、行動。最後,整個作品的結尾,不論舞蹈或意念,似乎皆無往外延展、發散力量,亦無往下沉澱、轉化力量之舉,有點兒文章還沒成形,墨水就用盡了,來不及看到白紙黑字的缺憾。

朱光潛先生說:「藝術最怕抽象和空泛」,又,「凡是主觀的作品都必同時是客觀的,凡是客觀的作品亦必同時是主觀的。」這些概念,幫助我重新去看自己以前的表演舞臺,帶我去尋找釐清一個藝術作品各個複雜層面的準繩,與您共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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