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May 14, 2006

疼痛記錄


關於我身上的傷,對人我不願說太多,因為說不清楚,事實上也沒有說清楚的必要;而且反覆地說,會怕自己變得和醫師們為無數病患解說病情一樣,情感會越來越淡,越來越遠,但這並非他們的錯;再者,深切的關心……,終會無孔不入地滲透脆弱的內在花園,那將是另一波又一波的甘甜與痛苦,而我沒自信能夠承受多少。但現在我想做的,我感覺自己應該要做的,是記錄,是把握時間,把握記憶的保存期限,盡量兼具理性及感情的將一切記錄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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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vascular Necrosis of Right Fermoral Head 缺血性 (右) 股骨頭壞死

骨盆是人體的中心/重心所在,髖關節是支撐它的重要架構,而兩大股骨頭作為支點,是最直接的承重部位。

通常,股骨頭壞死的好發者一是慢性的酗酒、酒精中毒,或長期施打激素、類固醇者,二是曾有重大骨折,骨頭斷裂或其他立即性傷害的歷史者,少部分,則是來自於遺傳(如基因問題或血液循環不佳),這些都可能直接或間接地形成關節骨頭附近的血管堵塞、血液循環不良,進一步導致骨頭缺血壞死。是的,我們還活著,可是骨頭也可能進自開始壞死。依我的例子,似乎都不符上述情形。關於我患部疼痛感的來源,唯一可依靠的線索只有已然模糊的三年前的記憶。

間續的到中醫師父那兒診療,到亞東醫院、台大醫院、和信及台北榮總,經過漫長摸索時期,終於在和信醫院骨科黃醫師的門診,我明確地被告知,無論如何,我需要手術。他很客觀地、具決定性地提供我幾種手術方法,以及可能最好和最壞的狀況。我還記得當下我自嘲式地宣稱:(可以由我身上取走甚麼,但)寧死不裝甚麼人工關節(到我的身體裡)!果然被黃醫師罵了,他禁止我幼稚、不負責的嬉鬧。後來又經過了許多認真的問與答。由醫師引介,最後為我看診的是榮總骨科陳主任。與他談話的開始,他便問我:可不可以不跳舞?我不記得我有給他甚麼答案,但我記得自己心裡堅定地搖頭,確切地回答沒可能。醫師本人話不多,身邊有多位實習和助理醫師,但他很誠實,我的傷究竟為何而來?可能的發展經過?治療之方?甚至是術後的成效、後遺症等等,沉思以後,他輕輕搖頭但不帶絕望的說:一切無以定論。

這病不算單純,這麼說是因為沒有對症的治療手段,假使不理它,頂多讓它慢慢痛、或慢慢壞,也不會致命,但若不加以處理又足以影響日常生活作息(更何況我要跳舞!)。依 X-Ray 照像看來,我右邊股骨頭壞死的情形已在 stage III 左右(共分有 V 或 IV stages),但特別的是,一般患者的股骨壞死部份會呈一種較大面積的扇形,而我的則是壞死集中在一個較小的三角型區域,因此傳統之「減壓手術」──較粗(約一大拇指寬度)的股骨穿洞減壓方式或有些小題大做,並且它可能影響骨質架構,術後需拄杖,需多時休養,傷口較大。因此醫師說目前能做的努力,是進行另一種「減壓手術」,從大腿外側,刺穿大腿骨,斜地朝向髖關節內部深處,即股骨頭壞死的部位,打出二、三個洞──每個約四分之ㄧ大拇指的寬度,以助患部減壓……,如此,或較不會影響結構,術後或不需拄杖,傷口較小。其後,再說。

雖然實習醫師說此類手術半身麻醉即可,但我會要求全身麻醉。我不想要有自己身體部份失去感覺的感受,我不想有施打藥劑在腰椎上,我不想意識到手術的過程,我選擇面對插管的不適,以及昏睡過後甦醒時傷口的疼痛。我說過,對外科來講這不算大手術,但也不是個治根治本的手術(因為沒有 ^_*.~),當麻醉退了,醒來以後要面對的未來,不定,實在讓人容易悲觀。樂觀,此刻真的很重要。想像手術時醫師冷峻嚴肅的一舉一動及神情,與那各種陌生、冰冷、鋒利的手術用具……,一般要面對開刀這種事已需時調適,何之於一位長時間親密與自己相處、視身體為寶藏的舞者?要微笑去接受它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我小心不讓多餘的擔心和害怕給淹沒,失了理智。我不想說謊,不想誇張,不想逃避感受,但實在沒有辦法說未來,痊癒?不再有痛?可以盡情舞蹈?我以為自己應該更堅強、更勇敢,以為自己有能力將事情處理完善。不過我也我無法告訴太多朋友,甚至我的家人也不完全知悉來龍去脈,我不想讓人擔心。但我知道許多人支持著我,給我祝福,為我加油。謝謝!

稍做歸納,腳,最常感覺到疼痛的時候,一是在家中走動、活動時,二是在跳舞、練舞時的某些動作過程中,三是走在路上,或在捷運車站裡上上下下、時起時坐的動作間,尤其首者,當下的痛感總是非常深刻的,很難想像吧,只是在自己家裡!有時甚至是在半睡半醒之際,也許由於無可免的姿勢及重力、壓力的關係,我能感覺到傷處隱隱作痛著不停。無時不刻,我試著不去反抗它,學習與它相處。因此我也慢慢學著,在生活中停止無病呻吟,停止在日記裡哀嘆怨尤。

我希望自己不怕痛,不喊痛,像在考驗耐力似的,很長很長一段時間,我默默祈禱著這傷會因為時間、因為我持續與它對話和工作、也因為相信有奇蹟,而很快地有一天它自動消失,或者在我拼命讓自己沉沉睡去以後,一覺醒來它就自癒了,甚至,我期望至少在夢裡,有一天我可以不再與痛共舞。但不知從何時開始,越來越無法忽視傷痛對自己的影響,及對與自己一起工作的人的影響,譬如練舞時、參與演出時,總為編舞者、舞伴帶來困擾,讓他們遷就我個人的身體狀況。我終於認清事實,除了患部固執的痛覺和存在之外,我一點也不懂它。再者,我發現自己對舞蹈的、對身心的概念正在前進、正在成長,可是我的履行、身心連結的實踐,我的興趣,卻因為傷的關係,遇到了很現實的障礙。

於是在我生命的旅程裡,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,一如往常揹起行囊,早出晚歸,練舞、工作、學習、與友約會談笑、(表面上)計畫未來,同時我開始造訪許多醫院的復健科和骨科,聽取意見、做各種檢查,照好幾次的 X-Ray,還做了 MRI 和 Bone Scan,為我的傷找尋能夠懂它的醫師,沒有怨悔不遺餘力,但也不強求甚麼。獨自遊走時,我感覺到自己是大人了,很多事情已經可以獨當一面,自行思考、處理與判斷,也有時候感覺自己像半個大人、半個孩子,逞強、任性、不好求人、不願服輸,另外有些時候,則發現自己其實仍是個孩子,很需要呵護、很需要擁抱、很需要意見,陽光下拼命證明自己的堅強,但在電話這端、在自己的黑色世界裡、在失去輪廓的夢裡,卻無助無可抑止地哭泣。啊!如是,所以我在心中依賴著夜空裡發光的星月,依靠著永遠在那兒生生不息的山巒。

我曾經告訴朋友,其實這是早知的結果,不過一步步再確認罷了。我感謝先前的醫師們,讓我有心理準備,有時間思考、有時間儲備精力接受事實。說了,不代表自己很可憐,需要同情,因為我並不可憐,世上可憐的人好多,分散在或近或遠的不同角落裡,我一定不在其列,我只覺得好像在賭博,有一種硬要試試手氣、運氣的感覺。而,我的籌碼是甚麼呢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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